近两年,中国废弃食用油(UCO)出口量激增,价格持续上涨。据阿格斯和标普全球等行业机构报告,亚洲流向欧洲的UCO贸易量在2022至2023年间创涨幅纪录。据中国海关总署数据及国家粮油信息中心发布的年度综述,2023年中国生物柴油出口量达到195万吨,同比大幅增长31.8%,这些地沟油的目的地,是荷兰鹿特丹、芬兰波尔沃、新加坡裕廊岛——全球各大可持续航空燃料(SAF)生产基地。
不过,风向正在转变。国家能源局在2024年发布《关于组织开展生物柴油推广应用试点示范的通知》,鼓励在国内建立废弃油脂“收储运用”闭环体系。外有巨头抢购,内有政策筑墙。这锅油的身份已经彻底变了:它不再是餐厨垃圾,而是一张国际航线的“绿色通行证”。
一、原料围剿:得地沟油者得航线
战争的导火索,是欧盟2023年10月通过的ReFuelEU航空法规:2025年起,所有从欧盟机场起飞的飞机,必须掺混SAF,比例从2%起步,到2050年要提升至70%。
这意味着什么?据IATA估算,2050年全球SAF年需求将达4490亿升,SAF可贡献约65%的减排需要。这不是政策倡导,而是写在法律里、逐年加码的万亿级强制市场。
问题在于,目前SAF只有一条商业化量产路线——HEFA(酯和脂肪酸加氢工艺),而它最经济可行的原料就是废弃油脂。换句话说,2030年之前,SAF产能能扩多快,不取决于建多少炼厂,而取决于谁能搞到足够多的地沟油。
餐饮废油极度分散。从千家万户的后厨回收到集中出口,中间隔着一条漫长的收运和预处理链条。谁控制了这条通道,谁就坐在了金矿入口。
但中国已经警觉。一旦大规模限制UCO出口,这场全球原料争夺战的烈度,只会直线升级。
二、技术暗战:HEFA的命门与掀桌子的人
就算抢到所有能抢的油,HEFA也赢不了终局。因为它有一道物理上限。
ICCT在2022年的专项报告中指出:全球可被可持续、经济收集的UCO总量,与航空业庞大的燃料需求之间存在根本性的数量级差距,靠UCO去满足航空脱碳的主体需求,在资源基础上就不可能。换算一下,全部UCO炼成SAF,也填不满总需求的5%。天花板就压在那里。到头来,HEFA玩家只能陷入零和博弈:抢同一块越来越小的蛋糕,价格越抬越高,谁也做不大。
于是,有资本选择另开一桌——电转液(PtL)。这条路线的逻辑很直接:用风光电制绿氢,用直接空气捕获(DAC)技术从大气中抓二氧化碳,再把氢和碳一起送进费托合成反应器,像搭积木一样精确组装出C9-C16的理想碳链。两个致命优势:原料无限,碳完全闭环。
IRENA在2021年报告中已做出预判:到2050年,PtL将贡献SAF的绝大部分,成为真正的主力替代方案。
但目前的问题是贵。PtL航油的成本,据ICCT和麦肯锡等行业分析,估计在传统航煤的3到6倍之间。赌PtL的人,赌的其实不是技术本身,而是碳税政策和绿氢成本下降曲线何时迎来交叉点。谁先跑通这个交叉点,谁就能用价格战反过来掀翻HEFA的桌子。
三、标准卡位:绿色门票才是终极壁垒
搞到油只是第一步。拿不到认证,炼出来照样上不了飞机。
ReFuelEU法规对SAF的认定极其严格。你必须提供全链条“身份档案”,证明这锅油是真正废弃的、不是毁林种出来的、全程没被偷梁换柱。这套认证体系,由RSB(可持续生物材料圆桌会议)等国际机构主导。
拿到认证的UCO,身价翻倍,是国际航线合规的硬通货。拿不到的,不过是普通工业废油。这套标准的本质,是游戏规则的制定权。美欧长期在此布局,相关标准正在变成全球准入门槛。谁掌握认证话语权,谁就真正控制牌桌。
四、结论:谁掌控碳原子,谁掌控天空
这场暗战打到深处,争的已不是油,而是未来航空业最核心的战略资源——可控的、清洁的碳原子流。
石油时代的“能源主权”正在松动。新的规则逐渐清晰:谁控制了碳原子从厨房、农田或空气到机翼的完整链条,谁就掐住了万亿级航空业的咽喉。而一旦中国从地沟油的最大出口国,转为自用国乃至未来的SAF出口国,全球碳原子的版图将被彻底重绘。
真正的终局,还在地沟油之外。它在荒漠上的风机里,在吸附空气的DAC装置里,在费托合成塔中那些正悄悄生长的碳链里。
来源:中国产业发展促进会生物质能产业分会
撰稿:李彦擘